17年间，日本连续发生多起女童遇害案，真相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

1990年5月13日，日本警方在栃木县足利市的沙洲上，发现了4岁女童松田真实的尸体。

女童横卧在芦苇丛中，衣物被揉成一团丢弃在河边。

最近十年间，足利市连续发生了3起女童遇害案件。

1979年，5岁女童福岛万弥遇害。

1984年，5岁女童长谷部有美失踪，一年半之后尸体才被发现。

1990年，4岁的小真实遇害。

接连3名女童遇害，让这里的民众感到既震惊又愤怒。媒体纷纷撰文指责栃木县警方“能力不足，毫无作为”。

不仅栃木县的警察们如坐针毡，连东京警视厅也不能再坐视不管了，警视厅派来侦查一科科长山本博一负责侦破工作。

01 漫画里的“鲁邦三世”

小真实前一天下午随父亲去了河堤边上的弹珠游戏厅。

父亲专注玩游戏，留下她独自玩耍。傍晚六点三十分钟左右，有人看到小真实在停车场内和一只褐色的小猫玩耍。

在这之后，她就下落不明了。

接到报警后，警察和小真实的父母找遍了附近所有地方。

“真实……，真实……”人们沿着河岸大声呼喊小真实的名字，却听不到任何回应。

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多，警察才发现了小真实的尸体。现场没有目击证人。警方通过小真实衣物上的凶手体液，确定了罪犯的血型为B型。

小真实玩耍的弹珠游戏厅距离这片沙洲大约400米，会不会有人看到凶手把小真实带出游戏厅？——山本博一决定从这点开始查起。

在今天日本的大街小巷里，摄像头无处不在。但在1990年，监控设备还相当稀少。出入弹珠游戏厅这类场所也不需要进行身份登记。警方的调查工作只能依靠询问在场人员。

刑警们很快便获得了一条有用线索。

一个杂货铺店主报告说，“看到了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从堤坝的斜坡上走下来。”但是由于距离太远，没有看清男人的长相，只是感觉人“很瘦，很机灵”，感觉像是漫画里的“鲁邦三世”。

另有一位家庭主妇也看到了这两个人，但同样无法提供更多的有用信息。

警方决定在足利市内进行大排查，挨家挨户地寻找那个“鲁邦三世”——一个B型血、萝莉控、熟悉本地情况、常去弹珠游戏厅的家伙。

02 可疑的的幼儿园校车司机

42岁的菅家利和最初进入警方视线，是由于他借的“大量成人录影带”。

菅家平时和父母一起生活，但他在足利市内租了一间房，每逢周末，他便来此独自消磨时光。

一位警察在沿街排查时注意到了这间出租屋。进入房间后，警察立刻就看到了那些被胡乱地摆放在桌子上的成人录像带。

“这个房间很可疑，应该追查一下。”

通过进一步调查，警方“惊喜”地发现菅家利和竟然是一位幼儿园校车司机！

“一个躲在房间里，贪婪观看成人录像带的幼儿园校车司机！”

警察们的眼睛闪着亮光，“马上设法搞到他的血型！”

B型！菅家的血型是B型。

“果然是他！”兴奋的警察们迅速把菅家带回警局讯问。真相大白似乎就在眼前了。

这一天是1991年12月1日，距离小真实的尸体被发现已经过去一年半之久。

由于长时间找不到凶手的踪影，足利市的警民关系变得相当紧张，甚至出现市民因为对一点琐事不满而当面斥责警察无能的事件。媒体和受害者家属更是不会放弃，不断上门追问案件的进展，经常搞得警方焦头烂额。

“好不容易抓到了凶手，绝不能再让他轻易溜掉！”警方对这次审讯势在必得。

经过十三个小时的讯问，菅家利和承认自己杀害了小真实。

为了给案件板上钉钉，警察还给菅家做了“DNA型”鉴定。不出警方所料，鉴定结果与小真实衣物上的遗留物相匹配。

“铁证如山！”侦查本部的警察们如释重负，长出了一口气。

面对记者，警方发言人自豪地说：“三起案件全面侦破，我要感谢栃木县的全体民众，十三年来坚持不懈的侦查工作终于取得成果，令人万分感慨。”

03 不可撼动的“MTC188法”

证据确凿。菅家利和被诉至法院，交由法官判决。然而，菅家利和在法庭上两次承认罪行，又两次翻供，令案件审理一波三折。

在1992年2月的初次审理中，菅家承认了起诉书全部内容。

但在同年12月进行的第六次审理中，他便推翻了之前的供述。“审讯的刑警实在太可怕了，我就说了谎。”他对法官申诉。

在翌年1月的第七次审理中，他又改口承认了供述。

之后在6月的第十次审理中，他再次否认了供述。

最终，1993年7月，宇都宫地方法院判处菅家利和无期徒刑。

因为在法官眼里，菅家的供词仅仅是审判依据的一部分，而在这起案件中起决定性作用的定罪证据是——“DNA型”鉴定结果。

菅家所做的DNA型检测，全称叫“MTC188法DNA型鉴定”。这项技术由警视厅下属的“科学警察研究所”从美国引进，于1989年开始试用。

“DNA型鉴定搞错了，我希望再做一次鉴定。”菅家向法官请求。

菅家的鉴定结果意义重大，这是MTC188法第一次作为法庭证据被日本法院正式认可。就在菅家案鉴定结果出炉后不久，日本警察厅便宣布“从下一年度开始，我们要完善仪器的配备、推进技术人员的培养工作。”

如此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鉴定结果怎么会出错呢？

菅家的请求被驳回了。

1996年5月，二审法官再次驳回菅家申请重新鉴定的请求。

尽管如此，菅家和他的律师仍然没有放弃。通过认真研究比对，他们认为MTC188法存在缺陷。

简要言之，就是精确度不高。

他们发现，在1991年，MTC188的精度为“1000人中1.2人重复”。随着样本量的增加，到1993年，MTC188精确度下降至“1000人中有5.4个重复”按照这一比例，同一DNA型的人，在足利市有两百人之多。

菅家的辩护团据此向法院提出质疑：鉴于如此高的重复率，MTC188鉴定结果不应当作为定罪证据。

此外，他们还发现，就在菅家案MTC188鉴定结果出炉之后不久，鉴定时使用的“123bp Ladder Marker”标尺，被警方替换了。警方后来解释说，123bp Ladder Marker标尺会造成“型号偏移2到5个数值”。这似乎承认了之前的数据有误。

1997年，菅家悄悄把自己的头发夹在信中寄给了辩护律师，并委托日本大学医学部押田茂实教授重新鉴定。鉴定结果令人大为震惊，与之前警方的结论相距甚远。

然而，尽管疑点重重，日本最高法院仍于2000年7月再次驳回了菅家的请求。最高法院回复称：“MCT118法DNA型鉴定在科学原理上是正确的，具体操作是有掌握相关技术的专业人员通过科学可信的方法进行的。”

04 站在日本司法体系的对立面

“让我执著的，只是那五个女孩的生命”。——清水洁

清水洁，1958年生于东京，是日本著名调查记者、纪实文学作家，以调查工作“缜密而执著”著称。

1999年10月26日，21岁的猪野诗织在日本埼玉县JR桶川站前遭人持刀刺死。在警方不作为的情况下，清水洁率领自己的团队用了大半年时间独立调查此案，最终成功锁定了凶手。

清水洁将这一过程写成《桶川跟踪狂杀人事件》一书，书中曝光了日本警方的大量渎职行为。此书后来获得“日本记者会议大奖”，被誉为“日本纪实文学的金字塔”。

记者的介入，为此案带来了转机。清水洁首先查阅了菅家案卷宗。

“我是清白的，我没有杀害小真实。”菅家在申诉书中写道，“我太想从审讯中解脱出来了，所以做了虚假的供述。我太软弱了。”

菅家还描述了被审讯时的情景：“无论我怎么解释自己没有杀人，他们都听不进去。他们在桌下踹我的小腿，还用力向后抓着我的头发骂道：‘不许给我装傻！’”

菅家的这些话可信吗？清水洁并不十分确定，因为他知道菅家曾在法庭上多次改口。

“可是如果不是菅家干的，那就意味着真正的凶手仍然逍遥法外，可能此时正在四处游荡，用卑劣的目光寻着找下一个目标。”一想到这些，清水洁的心好像被人狠狠地揪住。

“无论如何，一定要将真正的凶手绳之以法。”清水洁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
栃木县警方之前通报的3起女童失踪案，分别是1979年福岛万弥案、1984长谷部有案，和1990的松田真实案。

然而，清水洁通过调查发现，围绕栃木县足利市发生的女童失踪案并非是警方所说的3起，而是5起。

漏掉的两起分别是：1987年临近群马县尾岛町发生的8岁大泽朋子失踪案，和1996年群马县太田市的4岁横山由佳梨失踪案。这两起案件因为发生在临近的群马县，所以并不在栃木县警方管辖之内。

但是，这5起案件的发生地都处在半径10公里的范围内，而且作案对象、作案手法也极为相似。尤其是第5起案件中的4岁女童横山由佳梨，和小真实一样，也是在弹珠游戏厅失踪的。

清水洁认为，正是由于两县警方各扫门前雪、相互推诿，才导致本应并案调查的两起案件被忽视了。

如此一来，菅家利和绝不会是凶手！因为横山由佳梨的失踪时间是1996年，而此时菅家已经在监狱中了。

此外，按照菅家的供述，案发当日，他骑自行车，车后座上带着小真实去了沙洲。这与之前杂货铺老板所说：“看到两个人手拉手从堤坝的斜坡上走下来”，并不相符。小真实的母亲也证实：由于年龄太小，小真实还不会坐自行车后座。

再有，栃木县警方曾在抛尸现场提取了9枚鞋印，认为是凶手留下来的。但是在随后的搜查中，却没有发现菅家有与之相符的鞋子。在提交给法院的证据中，只有一张菅家手绘的鞋底图，上面写着“我穿着这双鞋杀害了松田真实”。

草率的侦查、鲁莽的审讯、拼凑的证据、以及对MTC118的顽固迷信，越来越多的疑点指向抓捕菅家的警察、起诉的检察官，和审判的法院。

问题是那些警察、检查官和法官，他们会轻易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吗？

以MTC118法为例，自菅家之后，共有7起案件在定罪证据中采纳了MTC188鉴定结果，其中有犯人被判处死刑，并且已经执行完毕。如果MTC188的漏洞被证实，必然会在日本社会掀起惊涛骇浪。

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结果，日本司法界必然会发起猛烈的反击。

自己能抵挡得住吗？

可是，如果不站在日本司法界的对立面，并与之对抗到底，又怎么能令冤案昭雪、真凶落网呢？

“我只知道一种突破方法——挣扎到底。”清水洁发誓要揭开黑幕。

05 挫折

2008年1月，由清水洁制作的系列节目《“连环杀童案”真相》第一期，在日本电视台黄金时段播出。

电视节目上，直升飞机在5起凶案现场的上空盘旋。在发动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，清水洁头戴耳机，一边打着手势，一边详细讲述“连环杀人案”的种种疑点。

镜头切换，小真实的家人们站在渡良濑川岸边哭泣。

紧接着，第二期节目也播出了。

有些出乎清水洁意料，精心制作的电视节目如石沉大海，一个跟风报道也没有，其他媒体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。

他主动打电话给在媒体供职的朋友，告诉他们菅家案中的种种疑点。得到的回复却是不置可否：“额，，，那个，，，我最近很忙，等等吧，看看情况再说。”

节目播出一个月后，被搁置五年之久菅家案再审申请，突然被宇都宫地方法院驳回。理由是“没有证据证明鉴定材料中的毛发来自申请人本人。”

清水洁好像挨了当头一棒。

“难道是我的节目让法院驳回再审申请吗？”他在心里问自己，“如果真是这样，节目还必要进行下去吗？”

坐在空荡荡的演播厅中，灯光已经熄灭，四周一片黑暗，清水洁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和自责。

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画面：

“一个男人牵着小真实的手向远方走去。男人似乎说着什么，小真实欢快地跟在他身边。前面就是沙洲的芦苇丛了，男人猛然转过身，脸上戴着一张‘鲁邦三世’面具。”

清水洁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双拳，“混蛋！我一定要抓到你！”

再审被驳回后的第二天，菅家辩护团便向东京高等法院提出了再审即时抗告。菅家没有放弃，清水洁也没有放弃。

此时，节目组编导田中尚从美国带回一个振奋人心的信息。因为精确度存在问题，美国的DNA型鉴定多用于死刑犯、无期徒刑犯的无罪证明，而并非用于有罪证明。

并且当服刑人员主张无罪时，有权申请鉴定DNA型来证明清白，这在美国部分州已经被写入法律条文。

重新看到希望，清水洁便以此为主题制作了两期特别报道，质疑日本最高法院错误驳回菅家DNA型再鉴定申请。

节目播出后仍然反响平平。

不认输的清水洁又去采访群马县失踪女童横山由佳梨的父母，这起案件发生于1996年，受害女童至今下落不明。此案中的弹珠游戏厅内装有监控录像，摄像头记录下了嫌疑人的体貌特征。身高约1.58米，很瘦，戴墨镜和棒球帽。

这期节目播出后，有一位曾经远距离看到小真实和凶手在一起走路的女士打来电话说，“我感觉电视上的这个人和小真实案里嫌疑人，无论是身体轮廓还是走路姿势都非常相似。”

清水洁和他的团队总共制作了五十多期电视节目，杂志连载也持续了一年多。越来越多的人关注起了“足利连环杀童案”。大家从震惊到愤怒，从愤怒再到质疑。

“谁才是真正的凶手！”

晨曦中的渡良濑川缓缓流动，岸边沙洲上的芦苇随风摇曳，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
06 “STR”——DNA鉴定新方法

第一次电视报道过去整整9个月，也就是菅家被判处无期徒刑17年之后，东京高等检察厅终于出具了一份文件，文件中写道：

“为识别本案短袖衬衣上的遗留精液与申请人材料之间的异同而实施DNA型再鉴定，本厅认为毫无必要，但也不反对。”

文件中的措辞十分耐人寻味。

但无论如何，这份文件为DNA型再鉴定打开了大门。

这将是日本首次进行已结案件的DNA型再鉴定。

风向变了，各路媒体纷纷加入报道。

2009年1月23日，在法官、检察官、律师的共同见证下，冷冻保存的小真实衬衣被一分为二，分别交给由检方和辩护方各自推荐的两位鉴定人。29日，菅家利和在监狱中被提取血液和口腔黏膜样品。

“两位鉴定人的鉴定结果同为‘不一致’。”5月8日法院公布了再鉴定结果。

对此，日本“科学警察研究所”辩解说，“此次鉴定采用了“STR”鉴定方法，由于STR的精确度要高于MTC188，因此才得出不一致的结果。而在当年的技术条件下，MTC188是唯一选择。”

此话的潜台词是“当初的鉴定结果并没有错，只是STR精确度更高，才将菅家的DNA型细分了出来。”

对于科学警察研究所的上述说辞，辩方鉴定人筑波大学法医学本田克也教授，不顾检方反对，同样采用MTC188法对手中样品做了鉴定，结果仍然与菅家的DNA型不一致。这一结果明确证明了当初的鉴定结论是错误的。

科学警察研究所对穷追不舍的本田教授恨之入骨，立刻声称本田教授技术不过关、使用试剂不规范、样品中可能混入了其他人DNA……

但是，事到如今，无论研究所和检方再如何狡辩，也不能改变菅家利和的DNA型与凶手不一致这一事实。

与此同时，菅家的辩护团、亲属，以及被害者家属共同召开记者会，要求为冤案平反，尽快找到真凶。媒体们此时也一拥而上，竞相报道菅家案最新进展。甚至有国会议员也开始过问此案。

在巨大的社会声浪中，检方决定先行释放菅家利和，但他仍将等待法院进行案件再审。

2009年6月4日，清水洁和菅家的辩护律师乘车将菅家接出了千叶监狱。这是菅家和清水洁第一次见面，之前检方一直拒绝他们会面。

两个男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，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。

两人随后参加了记者会和电视节目录制。在日本电视台演播厅的卫生间里，菅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喃喃道：“都这么老了！”监狱里的镜子都是雾蒙蒙的，看不清晰。

当天晚上两人去了KTV唱歌，还吃了菅家最爱吃的金枪鱼刺身和酱油拉面。

07 黑洞

2009年10月21日，法院最终宣布菅家利和无罪。

至于MTC118法，法院宣称：“记录本案DNA型鉴定结果的鉴定书在现阶段不具备证据效力，将从证据中排除。”——仅仅是“排除”而已，并非明确否定。

至此，菅家案终于尘埃落定。

法庭宣判时，三名身着红衣的法官曾经郑重地向菅家鞠躬致歉，然而什么样的致歉能够弥补菅家所遭受的精神与肉体折磨呢？

日本司法体系如同黑洞般吞噬了一个无辜者的19年美好时光。菅家出狱时已经62岁了，等待着他的又将是怎样的生活？

与此同时，连环杀童凶手仍然逍遥法外，5名受害女童的冤魂至今无法安息。

不仅如此，根据日本法律规定，“小真实案”在2005年已经过了追诉时效。凶案随时可能再发生，而抓获凶手的可能却变得更加渺茫。

没有人知道这样的事情还有多少，也没有人知道日本司法铁幕后还隐藏着多少黑洞。

作者：王宇

编辑：雪青柠

参考资料：（日）清水洁：《足利女童连续失踪事件》